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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道人忆旧:母亲,我怀念你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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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郭耀娟遗像

     我们敬爱的母亲离开人世已经26年。时间可以冲淡一切,但无法冲淡我对母亲的怀念。20 多年来,我对母亲的思念非但没有 丝毫减少,反而随着时光的流逝越发强烈。母亲的音容笑貌常驻 我心中,她的身影常在我梦里萦回。在暮年岁月里,我对母亲情 愫依依如初;母亲慈祥、怜爱的目光如春日融融暖我心窝!
      母亲郭耀娟,潮安庵埠郭垄人,生于 1910 年 7 月 29 日(农历六月二十三日)。1929 年和父亲结婚后,便随父亲到当时的荷属东印度西婆罗洲坤甸埠居住。经历荷兰殖民统治、日本侵略者铁蹄蹂躏以及印尼建国初期的动荡年代,在海外生活了 27 年后, 终于 1956 年 6 月随父亲重返故国,举家定居于广州。
       父亲和母亲的婚姻是幸福美满的。他们的结合,还有一段后来我才听到的故事。这个故事破解了我多年的疑惑。在家里,父亲称呼母亲为“阿二”,这好理解。父亲排行第二,爷爷、奶奶 叫母亲“阿二”,正如叫大伯母“阿大”,三婶母“阿三”一样。 父亲顺随爷爷、奶奶之口,称呼母亲为“阿二”,是顺理成章之事。 但母亲经常当面称呼父亲为“二兄”或“茂兄”,而一些在印尼居住的表叔、表姑,偶尔也叫母亲为“大姐”、“耀娟姐”。原来, 他们的婚姻是坤甸华人所称的“番薯藤亲”。母亲的大姨母是父 亲的大舅母,我们叫他“大老妗”。当年“大老妗”丧夫后回乡居住,母亲过继给她为女。父亲和母亲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老表!
       我们有一个幸福温馨的家。父亲为人诚实厚道、仁慈和蔼、 勤劳朴实,而母亲是一位仁慈贤惠、秀外慧中、勤劳善良、和蔼 可亲的女性。由他们组成的家庭充满友爱、和谐的温馨气氛,从来没有发生过暴力或冷暴力。我从未见过他俩争吵或口角,也未 见过他们因发生争执而红过脸,他们遇事都是坐下来平静、细心 地商议。在父亲遭遇逆境时,母亲总是和他一起,艰苦奋斗共度 难关。母亲偶遇困难或受委屈,父亲总是轻声细语委婉劝解和安抚。 他们风雨同舟,患难与共,同甘共苦,走过了人生艰难的旅途。
       今年清明扫墓,又见墓碑上父亲和母亲仁慈和蔼的遗容。众 儿孙熙熙攘攘,墓前上香跪拜,感念先人恩德。归途忽遭暴雨淋身, 回家略感不适,卧床歇息。母亲生前的身影和音容笑貌又萦绕我 心中,母亲昔日谆谆教诲再响耳际,母亲勤劳俭朴、宽厚仁慈的 高贵品质令我难忘。
       母亲一生节俭 , 勤劳朴实。我童年时家境不好,但母亲敢于 担当,她操持繁重的家务,一向勤俭持家。记得我小的时候,邻 居小孩理发都要到印度人的理发店剪个好发型。但我们兄弟几人 都是母亲为我们剪的发。母亲为了给儿女们理发,曾多次到理发 店偷师学艺。她剃、推、剪等手法都运用自如,“光头”“平头”、“分 头”等发型全都掌握。母亲还会缝纫,我们兄弟几人,平日穿的的衣服都是母亲缝制的。有一次,父亲去新加坡办事,给母亲买 了一架英国“胜嘉”牌的脚踏缝纫机,母亲非常高兴,立即上街 扯了几尺浅蓝色土士林布,给我和大哥各做一件衬衣,大哥欢欢喜喜地穿着新衬衣上学。但我很不懂事,嫌衬衣的颜色和刚从唐 山来的四老婶穿的“唐衫”色调相同,硬是不肯穿。这件事很伤母亲的心。但母亲没有责怪我,她把这件衬衣留给长大后的三弟穿。
       母亲特别喜爱这架“胜嘉”缝纫机。日本侵略者占领坤甸时, 这架缝纫机跟随她“逃日本”,在战乱年代为全家几十人缝缝补补。 1949 年 10 月 1 日,母亲按照小叔黄诗虎从收音机记录下的新中国国旗式样说明,用这架缝纫机为坤甸华侨社团的国庆联欢会制作了一面巨幅国旗---五星红旗。1956 年回国定居时,母亲又把这架缝纫机带回广州。两年后,全国农村实行公社化,这架用了二十多年的缝纫机,因其有“生产资料”的属性而被“公有化”。但生产队的贫下中农们不会使用缝纫机,母亲便从“幼儿园”的岗位上转去“缝纫组”工作,母亲缝补衣服的特长得以发挥。由于她辛勤劳动,无私奉献,赢得了社员们的信任和爱戴。直到 1962 年落 实政策,这架缝纫机物归原主。母亲还常用它为近邻的老人缝补衣服。
       二战结束后,我们复员回坤甸,父亲战前任职的工厂毁于战祸。 父亲失业了,为了谋生他为朋友押船运货到外岛,但连续出了几次了事,几乎酿成杀身之祸。1946 年中旬他押运的小机帆船在印尼独立区附近海滩搁浅,连船带货被游击队没收,父亲还被当成 荷兰间谍囚禁数月。很长一段时间,父亲音讯全无,母亲日夜焦虑不安、忧心如焚,精神压力很大,但她并没有倒下去,也没有依赖亲朋好友的接济。她振作起精神,同还在读小学的大哥担负 起家里的生计。
       为了一家九口人的生活,母亲学制西式蛋糕外卖。当时,小叔将一本荷兰出版的制作蛋糕的书翻译成中文,按照书中的配方和制作方法,指导母亲做奶油朱古力蛋糕——风旋糕(因将其切 开内里状似波浪,故称风旋糕);教母亲做各类蛋哒、蛋奶黄泡 芙和菠萝酥等。母亲心灵手巧,学得认真细致,又勤劳刻苦,很 快就掌握制作蛋糕的技术。她找人在家里的天井砌了个炉灶,用旧铁桶改成“烤炉”和“烤炉”上面盛放炭火的铁盘。母亲开始 制作蛋糕外卖了。
       母亲每天凌晨三点起身,调配好原料——鸡蛋、奶油、面粉,白糖后,便用自制的土打蛋工具(用细藤捆绑起来的藤条扫子) 打蛋液、奶油和搅拌面粉,这个简陋的工具使用起来很费臂力。 这时,大哥和我也起身相伴。大哥忙着劈柴火,升炉灶,加炭火, 为母亲做好烘焙前的准备工作;而我在灯下温习功课或做作业, 有时也帮母亲看管烤炉的火候。那个年代,坤甸没有电动搅拌机, 也没有电烤箱,制作蛋糕不但费力还更费时。清晨 7 时左右,母亲烤的四块“风旋粿”先后出炉。大哥也从巴萨(市场)买菜回来, 吃过了早餐后,大哥踩着自行车,把装“风旋糕”的潮州花竹篮挂在车把手上,我坐在车尾,先把蛋糕送去卖糕点的“兰亭”寄卖, 然后两人才到学校读书。
       母亲一天从清晨劳作到深夜,每天睡眠时间只有三几个钟头,由于疲劳过度,母亲经常头痛,一直到晚年,她仍为头痛病所折磨。母亲后来回忆起这段经历,感慨万分地对我说,那时虽然辛苦劳累,又日夜担忧你父亲的安危。但一想到你哥这么懂事,从小就 为父母分忧解劳,担当起家庭责任;你又能自觉自爱,勤奋学习; 大妹每天放学回家,撂下书包便到河边洗衣服,还帮着照料年幼的弟妹。
       看到你们这么孝顺父母,为父母担忧解困,我再苦再累 也心甘情愿。我们让母亲在困境中看到希望。
       母亲仁慈贤惠、勤劳善良,孝敬老人,妯娌关系又好,一家 人和和气气。她操劳持家,节俭过日子,深得爷爷、奶奶等长辈的痛爱和怜惜。从唐山刚来的四老婶常夸奖:“阿茂娶了好‘亩’ (潮州方言为妻子),多么有福气!”。更让四老婶高兴的是, 她教母亲做唐山“食物”,母亲心灵手巧,一教就会。在四老婶指导下,母亲学会做普宁豆酱、南姜香豉、腐乳、潮州菜头栲等; 学会做传统的潮汕美食,如潮州大肉粽、鼠壳粿、红壳桃、韭菜粿等。母亲从奶奶那里学会做荷包鸭、卤鹅以及咖喱、烤沙爹等 中国和印尼的美味佳肴。那时我们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,一日三餐由母亲三妯娌和姑姑轮流当厨,一人做一个星期的饭菜。逢年过节则大家一起动手,但母亲经常担当主角。
       我最爱吃母亲做的咖喱鸡和荷包鸭,和她烘烤的葡式蛋哒。母亲也了解我的爱好。1957年,我离家 8 年后第一次回家,母亲千方百计寻找咖喱调料,为我做了香味浓郁的咖喱鸡。1962 年春 节探亲时,那时正值三年困难时期,大家都在饿肚子,为了欢欢 乐乐地过春节,母亲杀了家里养的“自留家禽”,做了我喜欢吃 的咖喱鸡和荷包鸭;用家里积攒多日的鸡蛋,以猪油替代奶油, 烤了两块她的拿手糕点——风旋糕和葡式大蛋哒。在欢聚团圆的 节日里,她让远方归来的游子享受一场爱的盛宴。
       母亲富有同情心,仁爱宽厚。她和父亲一样,都是慈眉善目 的人。她常对我们说,在我们有困难的时候,亲戚们向我们伸出援助之手,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。在 50 年代以后,父亲有了稳 定的工作,是家里生活较好的时期,她和父亲一起伸手帮助生活 有困难的姑姑。1956 年举家回国定居时,他们把两年前刚建成的 房子无偿地给在当地报馆工作、收入不高的小叔。回国时,他们 把家境困难的一位外甥带回国内读书。大哥有一位工友,自幼父 母离异,小学毕业后在黎明报社当排字工人,回国后在广州读中学。 父亲和母亲很同情他,将他视为自己的子女。他读书虽有国家的 补助,但生活上还有不少困难,便由哥哥每月补贴他部分费用, 每逢节假日或寒暑假期都叫他到我们家里住,同我们亲如手足。 后来他学业有成,当过报社记者、小学校长和区侨联主席,前几 年因病逝世,临终前念念不忘父母亲对他的关爱和照顾。
       文化大革命期间,有五六位因苏哈托反华被迫离开印尼的表弟表妹,回国后在广州读书。学校当时停课闹革命,母亲深怕他们在广州出事,把他们都叫到家里住。那时,家里后院地下和阁楼都住满了人,母亲在生活上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们,使他们感到亲人的温暖。母亲视他们如亲生子女,他们也非常爱戴和孝敬母亲,经常帮母亲做些农活。他们参加工作后,每逢节假日必到农村看望母亲。母亲逝世时,都从境内外各地到广州奔丧吊唁。
       母亲经常对我们讲的一句活:“见了有困难的人,要伸手帮助”。 母亲这样教诲我们,她自己也是这样做的。有一年秋天,从浙江温州来了几位农民赶着一群鸭子到华侨农场放养,他们在村头山坡搭了个草棚,正遇狂风骤雨,母亲冒雨把他们叫来我们家歇息, 给他们烧水做饭,然后安排他们在我们家后院住。他们临走时非常感激,要送几只鸭子作为回报,父亲和母亲说啥也不肯受,并对儿女们说,帮助有困难的人是我们的本分,不能贪图人家的报答。 
       母亲的爱是伟大的。我们兄弟姐妹 11 人都是在母亲的关爱和呵护下长大的,她对自己的儿女一视同仁,不分男女,无偏无私, 都施予伟大的母爱。我们的成长都是母亲呕心沥血,哺育教养的结果。 
       母亲还把她的爱给了我们的儿女---她的孙儿们。我们兄弟姐妹虽各居一方,但我们的子女都受过母亲的恩泽,他们的幼年都曾在奶奶身边度过,都受过奶奶的关爱和呵护,聆听过她的谆谆教诲。
       母亲的一生是先苦后甜的一生,她晚年得到了子女及孙儿们的孝敬和侍奉、赡养,生活得开心、惬意。母亲于 1988 年 6 月 18 日因病逝世,享年 78 岁。母亲离开我们已经 20 多年,昔日围在她身边,受到她关爱和呵护的孙儿辈都成长起来了,他们平日 相聚一起都要思念“阿嫲”和外婆;清明扫墓,都要在阿嫲、外婆的墓前上香跪拜,远在大洋彼岸的孙儿辈也会通过电波为“阿嫲” 祈祷祝福! (写于 2014 年 4 月 8 日广州,《赤道人忆旧——黄新聪文集》)

 

Posted @ 2018/11/6 8:03:52  阅读( 565)  评论( 0)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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